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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上那个沉默的男孩

时间:2017-02-09 作者:未详 点击:
 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,我就意识到我们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,但其实并没有。
  
  也许是我正忙着构思小说的缘故,抑或是正沉醉于润色某一行诗句的缘故。但是,我像往常一样注意到了其他的人——那些歪戴着学生帽、斜挎着书包的学生。不仅如此,我还听到了他们的笑声、窃窃私语声,目睹了他们那被压缩在这节狭小的火车车厢里的旺盛的青春活力。
  
  那一年,我住在英国。每天,我都要乘坐火车来往于赫特福德郡和伦敦之间。这段路程大约要花费一个小时。每天早晨,都会有一群男孩子乘坐这趟火车去上学,要乘坐15~20分钟的路程。我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,却并没有对他们有太多的关注。开始时,他们似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吵吵嚷嚷的小斑点——有的打着瞌睡,有的在茫然地望着窗外,有的则藏在喜爱的报纸后面专心致志地看着新闻。
  
  就这样,终于有一天,我看到了他——那个瘦小的男孩,他紧紧地裹在温暖的衣服里,抵御着乡下秋天日渐寒冷的天气。我立即意识到,以前曾经不止一次地见过他,而且都是在同一个地方——就是在我的座位正对面的那个座位。
  
  顿时,思绪从我正在构思的一首诗里回转过来,我抬起头,微笑地看着他。而他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着,流露着羞怯,然后,把头转向车窗,在剩下的旅程里,他就这样一直望着窗外。
  
  第二天,当我上了火车之后,竟然不由自主地向我对面的座位看去,他还没来。这时,我才发觉自己竟然是那么期待他登上这趟火车。最终他还是和大家一起来了,却显然与众不同——虽然他被环绕在他们中间,但是和他们形合神离,格格不入。他似乎沉浸在自己那个独特的世界里——一个孤独、寂静的世界里。其他的学生则你推我一下,我挤你一下,互相嬉闹着。然而,当他们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时候,对他的举止却变得彬彬有礼起来,但是没有人和他说话。他平平静静、从容不迫地径直走向他平时所坐的那个座位。
  
  “嗨,你好!”我热情地向他打招呼,“我一直都在这儿等你。”
  
  此刻,他扑闪着那双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,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,目光中充满了震惊。少顷,这张小脸转了过去,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,一直到他该下车。然后,像往常一样,他默默地跟着其他学生一起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。
  
  其实,那天早晨,我在上火车之前,就已经感觉到自己会被拒绝。而就在这两天里,因为老想着这个小男孩的缘故,我甚至感到我已没有灵感来进行写作了。现在,我是真的被拒绝了,完完全全地被这个坐在我对面的小男孩拒绝了。哦,这是多么痛苦啊!我开始感到我们之间可能再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了。
  
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仍旧像那天一样主动和那个小男孩说话,但是我从没有听到他的只言片语。他不仅让我觉得非常神秘,而且也让我感到忧心忡忡。终于,有一天,当我向他打招呼的时候,我得到了他的一些回应——他向我摆了摆他那瘦弱的小手,然后,就又转过头去,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。
  
  一天早晨,我买了一些包装精美的糖果,准备作为礼物送给他。当他坐在座位上的时候,我拿出那些糖果递给他,
  
  “哎,”我微笑地看着他说,“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?”
  
  他虽然没有说出声音,但是,从他的小嘴的形状来看,他分明是惊讶、欣喜地“哦”了一声。他怯生生地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,缓缓地伸向我送给他的礼物。但是,突然,他又猛地把手缩了回去,像往常一样向我摆摆手致意。然后,就又转过头去,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。
  
  我立刻惊呆了。然后,我走到他的身边,轻轻地把这些糖果放进他外套的口袋里。他缓缓地转过头,面向我,小手轻轻地拍了拍口袋。他那双大眼睛迷惑不解地注视着我,好一会儿,才再次转过头去,继续凝望窗外。
  
  他究竟是怎么了?我究竟是怎么了?为什么我始终接近不了他?为什么他始终不愿意和我说话?而这些对我难道非常重要吗?哦,是的,这对我太重要了,简直就是重要极了。我非常想和他说话,非常想和他成为朋友。
  
  从那以后,这个瘦弱的沉默而又神秘的小男孩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每天早晨,当其他学生上火车的时候,都会友好地向我打招呼。而这个瘦弱的小男孩仍旧像以往那样,仅仅是深深地凝视着我,向我轻轻地摆摆手,然后就迅速地扭转头去,凝望着窗外了。
  
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。当学校季节性的假期来临的时候,这趟火车上就再也见不到那些学生的身影了。我非常想念那个沉默的男孩。
  
  圣诞节的前一天,我早早地离开了办公室,准备登上火车回乡下去。火车上熙熙攘攘,人头攒动,我沿着车厢中间的通道挤过人群,并且在习惯的力量的驱使下,来到了那个我平时所坐的座位旁。
  
  我坐了下来,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看了起来。车厢里比平时更加拥挤不堪。在我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他带着一大兜饰之以缎带的圣诞礼物。
  
  不由自主地,我又想起了那个小男孩。这时候,有人挤进了我旁边的座位,但是,我并没有抬头。
  
 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,窗外起了浓雾,车厢里亮起了灯。这时,我从书中抬起了眼睛,向窗外望去。突然,我从车窗玻璃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小脸,而且,他就坐在我的旁边。我的心头一阵惊喜,正是那个瘦弱的、沉默的小男孩!此刻,他正和一位年长的、容颜憔悴的女人坐在一起。我想可能是他的妈妈。我对玻璃中反射的映像笑了笑,然后转过身看着他。
  
  “你好!”再次见到他,我真是高兴极了。
  
  “哦,别麻烦了,小姐。”这时,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斜着身子,越过他对我说,“他听不见,也不会说话!”她的身体几乎倾斜到了我的身上,而她也几乎是在对我大声地耳语,“他是一个哑巴,难道你不知道吗?”
  
  我竭力克制着我的愤怒,瞟都没瞟她一眼,完全转过身子,面对着这个小男孩,并且伸出我那一双大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一双小手。
  
  “你好吗?”我问道,“能再次见到你,我真是太高兴了!”我伸出双手,捧着他的小脸,激动地说:“圣诞节快乐!祝你圣诞节快乐!”我缓慢地说着每一个词,精心设计着我的口型,以便他能“读懂”我的话。
  
  这时,他使劲地扭动着身体,向我这边移动过来。我连忙伸出双臂想制止他,但是,他非但根本不予理会,而且还爬上了我的大腿,坐在了上面,并且伸出一只手,撑在车窗的边缘上。
  
 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,只能满腹狐疑地静静地看着他。
  
  只见他又抬起另一只手,伸出食指,缓慢地在那满是水蒸气的车窗上写下了三个醒目的大字:“我爱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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